幸运是我

【柒】终章

又是金秋时节,院内桂香浓郁。午时正暖,傅恒徘徊于庭中,对从前鲜少驻足的地方流连忘返。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,一草一木,他都在梦中见过无数次。

傅恒躺在亭中睡塌,眉头微蹙,忽而想起什么,落下泪来,思绪万千,渐入梦乡。

 

傅恒环顾四周,雾蒙蒙的,看不清楚,唯有远处透出淡淡黄光,让人心头一暖。傅恒直奔那亮光而去,愈前行,一座古朴的房子映入眼帘。傅恒满怀期待地立于门前,他隐隐感觉得到,里面有他心心念念之人。

不待傅恒推门而入,里面的人似有感应,开门来迎。

“夫君!”尔晴看着眼前身量纤长的男子惊呼出声,眼里的光亮异常。

傅恒欣喜若狂,正欲拥佳人入怀,却见傅谦早已先行一步,两人旁若无人地亲昵起来。傅恒僵立于原地,良久。他想阻止,眼前却浮现一片猩红,尔晴的手攥着簪子毫不犹豫地往大腿上扎,一次又一次。

傅恒紧握拳头,目眦欲裂,看到尔晴此刻脸上的坨红又败下阵来。他如何还有资格,便如此自虐般地看着眼前两人恩爱。

 

待傅恒醒来,鬓边被泪浸得湿透。此时已是月上中天,庭中如积水空明,缀着点点黄花。然,物是人非,傅恒心中无限怅惘。

他知道,尔晴的炊烟不再会为他燃了。



 

【陆】 又雪

此后尔晴便被囚禁在佛堂。

十月怀胎,孤困一隅,若不是腹中骨肉,尔晴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。

 

物换星移再度秋,富察槿林伴着桂花呱呱坠地。

尔晴对他寄予无限期待,亦羡慕他还能享多个金秋,闻许多场桂香,大梦半生。

可惜这是她看过的最后一季黄花了。

宫里那位已经等不及了。

 

所嫁非良人,所爱不可得。尔晴实是不知这一生有何必要坚持了。

她知道她这一生总不会是圆满的,自祖父强硬送她进宫的那一刻起,她就无比清楚。

而这后来的时光,也不过是印证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悲惨结局罢了。

可笑她竟还想博一次,争得一位良人,一生幸福。

愚不可及!

 

圣上宣她进宫时,她便知道这一天,终于来了。

悬在头顶的刀,终究是要落下。

了然、解脱、不舍……

罢了。

喜塔腊尔晴的这一生,就这样结束吧。

 

寒冬已至,漫天雪花飘落,就如同尔晴新婚之时,天地一片纯白。她的夫君目光盈盈望着她。

是该这样的。

本该这样的。

 

“皇后临死前,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吧!”魏璎珞厉声道,“皇后待你不薄,你怎么如此狠心!逼她走上绝路!”

逼她?

尔晴想笑,点明皇后身处的境地有何错?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与价值有何错?揭露多情的帝王,功利的家族有何错?逼死皇后的难道不是她的丈夫爱上了她最宠的婢女。不是皇宫这冰冷的牢笼,皇室虚伪的礼教,这些铁石心肠的男人吗。

但这些都不重要了,事到如今,她只求一死。

 

片片冰晶落地,死亡如此轻易。

一杯毒酒足已。

 

杯子跌落在地,一声脆响。

只是尔晴听不到了。

她不疼,不过太久没有喝酒了,些许难受罢了。

 

她在等夫君来接她。

如同过去无数个深闺长夜。

 

傅恒赶来之时,尔晴已然断气。

厚重的宫袍遮住瘦弱的身躯,脸色灰白,未合上的双眼盯着门口。

傅恒心中发怵,梦中熟悉的身影闪过。

 

他不想的。

 

是夜,傅恒独坐书房饮酒。

他自认为尔晴得如此结局是咎由自取,然心间总有说不出来得感觉。

一杯复一杯,一壶又一壶。

傅恒只觉头脑混沌,双颊滚烫,趴伏在书桌上喘着粗气。思绪纷乱间他好似又看见热腾腾的汤置于书桌一角,忍不住笑了,径直伸手去拿。

送这么多次汤,就喝一口吧。

刚要触到汤碗,手指便僵住了,傅恒眼前浮现尔晴白日里倒在长春宫的画面。

可怜可叹,难以忘怀。

良久,他收回手,抚上脸颊,一片湿润。

 

“夫人好!”婢女堵在书房门口,拦住身着华服的女子。

又是这个梦,傅恒了然,此梦,他已然做过许多次了。

他就如此无悲无喜地看着,却见华服女子的容貌渐渐清晰,赫然是今日故去的尔晴!

傅恒心下骇然,这是怎么回事?

 

这次的梦太长了,尔晴在富察府的两年,都在里头了。

这一次,傅恒注意到了他们二人在书房吵架时尔晴病态的神情,他看到尔晴悉心珍藏那只断簪,明白那簪子的血色裂缝从何而来,亦看到尔晴痛苦的神情,血迹斑驳的大腿……

这是梦,傅恒反复告诉自己,即便心里已然相信,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。

傅恒看着尔晴疯魔,把傅谦认作夫君,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喜悦,比之新婚之时更甚。

他想阻止,终是徒劳,这是尔晴的世界,亦是没有他的世界。

 

待到傅恒醒来,天已大亮。

一夜宿醉,傅恒头疼不已,梦中情景历历在目。他无法逃避,亦难忘却。

他第一次生出悔意,在直面一个女人悲苦的一生之后。

 

人人道忠勇公殚精竭虑为国,废寝忘食为公,谁能想到他少眠只是因为心中惧怕?

恐再见到那个清瘦的女子在夜里自伤,恐再次体会她曾拥有过的炙热的情感。

他真的怕了,簪子被他束之高阁,府中亦无人敢提起她,但是他仍觉得她无处不在,在他心中常驻。

 

起初他只能旁观,看着尔晴痛苦,看着她与傅谦恩爱,心中酸涩。

久而久之,他渐渐入梦,现实和梦境,已然混沌。

傅恒以为他还有机会,能在另一个世界和尔晴说话,喝到他从前无数次想尝试却忽略的汤。


【伍】 梦破

转眼已是冬至。

傅恒早早便和尔晴进了宫。

冬至素有吃饺子添福气的习俗,长春宫里一片喜气。

小小的翡翠碗里盛着几个元宝似的肉饺,晶莹剔透,尔晴瞧着欢喜,想起新婚之夜的生饺,嘴角不自觉微扬。

她想同夫君说,这一年她很欢喜,她想祝夫君岁岁康健、步步高升,她想告诉夫君她会生个娃娃陪他。

然,尔晴抬头便见傅恒直勾勾盯着魏璎珞,后者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。

徒留一室空欢喜,他和她皆黯自神伤。

欲言却罢,尔晴的笑僵在脸上,傅恒仍未注意,沉浸于悲伤之中。


被丢弃的花骨朵好容易才得到悉心照料。

正欲绽放,转眼凋零!

个中辛酸血泪,如何对外人道?


眼前的一幕着实刺痛了她的心,尔晴的面容渐渐扭曲。


这不是她夫君!

她的夫君决计不会这般对她。他该是眉眼盈盈,心疼地看着她,怎么都看不够似的。

怎会去看他人。

这如何会是她夫君!


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栀子花香,尔晴的手不由自主往头顶的簪子摸去,那是她夫君送她的第一支簪子。

“啪啦”一声熟悉的脆响,尔晴再次坠入地狱。

周围的人像都模糊了,他们在说什么?尔晴全然听不清。可是又在说她恶毒了?

尔晴只觉眼眶阵阵发热,滚烫的泪模糊了双眼又簌簌滴落在碗中,变得冰凉。

她拼命睁大眼睛,想要透过雾湿的眼眶看清自己的夫君,同他说,她不会再犯了,能不能看看她。只看她。

她真的不会狠毒了!

断簪上的血色未退,如今愈发鲜红。

痛意从手心传来,尔晴猛地松手,被血染红的白玉簪落在地毯上。

她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掌,仿若大梦初醒。


她的夫君现今在富察府,不在这里。


傅恒看着尔晴满脸泪痕心中一痛,更多的却是不解,正欲开口,尔晴却是昏了过去。

身体总比脑袋反应及时,等傅恒回过神,尔晴已被他抱到别间安置。

“叫太医,再打些热水,拿伤药过来。”傅恒看着虚弱的尔晴头也不回地吩咐琥珀。

待热水和药拿过来,傅恒就开始处理尔晴的伤口。

战场上刀剑无眼,傅恒受的伤、见的伤不计其数,如今看着尔晴手心的血痕第一反应竟是想问她疼吗。

尔晴只是情绪一时激动,现下缓过来了,正欲转醒却发觉傅恒紧握着她的手上药。尔晴忍住抽出手的冲动,待傅恒上好药便恰好醒了。

短短一盏茶的功夫,她心中已有计较,待会太医来了是断不能把脉的。


回府后,尔晴深居简出,尽量避免和人接触。

几天后,尔晴借着皇后生产的名头再次入宫。

是夜,皇帝醉酒,来寻皇后,又怕惊扰皇后休息,宿在偏殿。

夜静无人之时,尔晴端着醒酒汤进了偏殿。

第二日一早,尔晴捂着衣领匆匆离开,却瞧见总管在门口,吓得一哆嗦,低着头神色莫辨。


她的梦醒来了,该走了。皇后产子也有她的一份,如今看来却是凶多吉少,魏璎珞不会放过她的。

但是她的孩子还要活下去。

三更到天明,尔晴的神思从未如此清明过,她已然毫无退路,如今只能保全这个孩子,只是对不起夫君,这一世,总归是她对不起他。


两月后,尔晴逐渐显怀,便叫喜鹊把好消息传给老夫人。


佛堂内檀香缕缕升起,模糊了尔晴的面庞。

她的思绪也渐渐飘远,青莲悲切清俊的面容,傅恒残忍的话语,噩梦般疼痛的夜晚,还有傅谦……

尔晴那时从未想过会变成如今这般,不过是一眼望到尽头的哀伤,她做好准备了的。

然,不悔。

只可惜,她与夫君的孩子只能是爱新觉罗的后代。


那日傅恒正在书房处理公务,不自觉盯着往日尔晴放汤的桌子一角发呆。

“哗啦”一声, 小斯急匆匆闯进来,恭喜的话说了一堆。傅恒立在原地,惊愕不已。半晌才回过神。

怎会?她不是一向喜欢自己。

背叛的感觉席卷而来,傅恒想到了魏璎珞。

她们如何一个个都要背他而去。


傅恒甫一进佛堂便见尔晴端坐在椅上,用手摩挲着肚子,好一位贤妻良母的模样。

此情此景直叫傅恒气血上涌,斥退下人,质问道: “奸夫是谁!“

尔晴看着傅恒的怒颜心下便觉得好笑,奸夫?这是她和夫君的孩子!

“你为何生气?因为富察家的脸面,还是你自己?”尔晴强自镇静。

傅恒哪料到尔晴问及此,下意识回避,继续问道:“你只需告诉我,奸夫是谁!”一字一顿,饱含怒气。

尔晴不欲与他多费口舌,低下头看着自己肚子,开口道:“你可以去问问你的姐夫。”

傅恒怒目圆睁,一脸不可置信,急火之下顺势拔剑指向尔晴,“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!”

“你杀了我啊!反正你心心念念的皆是魏璎珞,就算是青莲在你心中都尚有一席之地,我这个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在你眼里又算什么。”

傅恒嘴唇翕张终是没有开口,半晌,渐渐冷静下来。

又是这样的控诉,傅恒不明白,他已承诺会忘了魏璎珞,青莲之事也过去许久,尔晴为何如此耿耿于怀。

妇人之见,不说也罢。傅恒表情越来越冰冷。

瞧着眼前人淡漠的神色,尔晴不甘,开始口不择言,试图激怒他。

受伤的母兽嘶鸣阵阵,全然是委屈和控诉,傅恒厌烦不已,思及尔晴怀孕全然压下去。

“你能心系他人,我就不能琵琶别抱吗?”尔晴满脸泪痕看着傅恒,心中说不出是恨是痛,须臾又似卸力般,软瘫在椅上,神色恹恹。

傅恒神色莫名,拂袖而去。

他们都需要冷静。


ps:不知道会不会有小伙伴疑惑,尔晴两月后显怀才告诉老夫人。

尔晴此时应该怀孕三到四月了,但是她很瘦,衣服也宽松,加上她希望这个时间能够对上进宫那会,栽赃给皇上,所以拖得很久。

会更是因为有小伙伴催更了,不经常看乐乎,但是看到有人会喜欢还是很开心的。


【肆】 崩裂

桂花的花期本就短暂,不过是几日光景,落花遍地,浓香尽散。

喜鹊并不担忧,如今尔晴再也不需要伴着花香才能酣然入睡了。

违背伦理纲常又如何?夫人高兴便是天大的事情。

近日天气转凉,碰上白日里傅恒在家,尔晴便总是要去书房送上一碗热腾腾的汤。傅恒平时办公不欲人打扰,尔晴每次也总是送完就走,从不耽搁片刻。

虽说尔晴表现的自然,情之切切,话语间更是多了些分寸。然喜鹊跟在后面仍不可抑制地胆战心惊,只瞧着夫人面上毫无破绽,也并未同少爷说上几句话,于是强压下害怕的情绪,未免叫少爷看出来。

喜鹊并不确定自家夫人神思是否清明,若是无碍怎么会对着自己的小叔子叫夫君,情态同与少爷一起时别无二致,若是已然混沌又如何能瞒的滴水不漏,教少爷全然看不出来。

 

她没有生病,只是在做一场梦罢了,待醒来,一切都会结束,痛苦和折磨都要离她远去了。


是夜,尔晴软靠在傅谦怀中,含情脉脉,吐露相思。

怀里传来的暖意丝丝蔓延至心头,傅谦拥着尔晴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,一室温馨。

哪知怀中女人话锋一转,佯怒道:“白日里给你送汤总是一副冷脸,往后不给你送了。”

气鼓鼓的模样教傅谦看来直觉可怜可爱,压下心中妒意,稍一顿便从善如流道:“夫人莫要生气,为夫今晚不就来向你赔罪了吗。”

“那你倒是说说,为何如此?”因着些许生气,尔晴双颊染上红晕,床榻之间,这幅恼怒模样也全化作了夫妻间的情趣。

傅谦哑口无言,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,恨不得自己就是那白日里的傅恒。心酸又爱怜,眉头微皱,瞧着尔晴娇俏的模样内心愁苦不已。

尔晴见夫君如此,登时软了三分,垂着头低低窃窃,“可是我熬的汤不好喝。”话语里是说不尽的委屈。

傅谦听此言心疼不已,哪还顾得吃醋,忙轻拍怀中爱人,低声哄道:“夫人怎会如此想,你熬的汤向来是最好喝的。”

尔晴拥紧傅谦,脸埋进胸膛。


床帏早已簌簌垂落,边上系着的流苏轻摇。

尔晴双眼迷蒙,面泛潮红,仰躺着紧咬食指,不肯出声。身上的人瞧着不忍,停了动作,轻缓地拿下无辜的嫩手,带到嘴边舔舐,看着尔晴的双眼愈发通红,情动不已。

只顾着享受的女人哪管得了这些,难耐地扭动着身子。傅谦无法,俯身亲吻尔晴,轻抬起伤口累累的细腿,挺身继续动作。

尔晴的手被制住,偶尔溢出几句呻吟便只能咬夫君递过来的手,心里委屈极了,夫君明知道她不舍得的。

一夜无话。


尔晴知道夫君心里总是有她的,即便是公事繁忙,即便她熬的汤总不见他喝,他的夫君晚上还是会寻着方便的时候来找她,低声软语地同她道歉,要她体谅最近不能常陪她,还一再肯定她做的东西是天底下最好吃的。

说话的时候夫君的眼睛泛着盈盈泪光,好似她总要离他去了。

她的夫君真笨,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他,怎还会离开他。


傅谦从未想过会有拥尔晴入怀的一天,那晚花前月下,他也只是想再稍稍地靠近瞧上一眼的。

不料眼前之人忽然醒来,叫他夫君。

如今他常常能去看她,即便以她丈夫的名义,他竟还会有那么丝丝的窃喜。

傅谦从不敢问她关于傅恒、宫里的事情,他怕尔晴的梦醒,更怕自己的梦醒。

痛苦和欢愉总是随行,两人浮浮沉沉,不愿醒来。

可他从未想过,有一天,尔晴竟是用那样决绝的方式破梦。


尔晴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,只是她要离开了,虽然她说不上来如何好,自己又为何要离开。

有些事情不能深究,想了会头疼,尔晴只想与夫君相伴。

她想要一个孩子了,长得像夫君的孩子,这样的话即便自己走了,夫君也不会孤单。

尔晴隐隐觉得夫君不会想要孩子的,但该是她的错觉,每晚夫君那孟浪的举动可半点不像是不想要孩子。

尔晴觉得自己应该要离开了,只是无奈舍不下夫君。

便留下个孩子吧,夫君该是喜欢的。


月上中宵,书房的灯迟迟未灭。

傅恒近来睡的很晚,因为公务,亦因为一碗汤,又或者说是一个梦。

子不语怪力乱神。傅恒从不信邪祟,但是每晚的梦太过压抑,他常常喘不过气来,醒来亦是心有余悸。即便梦已记不清,傅恒明白,此梦与尔晴息息相关。

白日里送来的汤,现下早已冷透,油滴浮在汤面,看着让人心烦意乱,傅恒却从未想过叫人撤下。

夜里太过寂静,傅恒好像听到了心脏拉扯的声音。

他想去问明白,问尔晴关于那个梦,关于他,却如同送来的那碗汤一般,迟迟未动。


【随笔】尔晴于众人而言

长春宫主殿的采光素来很好,午时光线最亮的时候照进殿里的光也不会刺眼,一切刚刚好。

角落燃着栀子花的香,丝丝缕缕往上飘着,本就淡雅的宫殿更添几分素净。

尔晴就站在窗边,光透过窗笼在她身上,看不真切。

只有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透着雾气担忧地望着皇后。

然而皇后,尔晴始终当作亲姐的容音,吐露的全然是偏袒魏璎珞的话,语气中更是难掩羡慕。

尔晴面上一如往常平静,眼睛半垂,瞧不出什么神色,手却不自主地用力。

为什么? 

容音向往魏璎珞,所以她就无关紧要吗?这么多年的情分,竟全然比不上相识几个月的魏璎珞吗?

她不甘心!


才到长春宫门口,尔晴便不由自主地摩挲手上的玉镯,那是新婚她回宫谢恩时皇后赠的,此后她一直带着。

皇后于她,胜似亲姐。

早些年进宫,尔晴吃了不少苦头,幸得皇后相助,这些年她不敢忘怀。

是什么时候这份感情开始变质了呢?

容音如此宽厚,又如此脆弱,尔晴总免不了担忧,想她所想,想她未想,只愿她好。

十来岁的小女孩想的总是那么单纯。

可在意也有轻重缓急,陪伴再久也不敌短短几月。


于皇后而言,尔晴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宫女。她少言、忠心,做事妥贴,是最好的奴婢,却绝不会太过放心上。

而魏璎珞不同,在容音心中,魏璎珞是另一个自己,她自由、散漫,无忧无虑,甚至些许自私,她可以拥有皇后所不能拥有的一切。

容音多羡慕魏璎珞啊。

可是容音从未想过,尔晴也把她当作姐姐,满心满眼都是容音,伤她所伤,悲她所悲。


于傅恒而言,尔晴不过是强行闯入他生命的不速之客。他的心完完全全地被那个叫魏璎珞的女人占了,因为年少初见的别样情愫,因为漫漫余生的求而不得,不论是何原因,傅恒再难看到其他人了。

所以新婚之夜他对妻子说的那句信誓旦旦的承诺,不过是他傅恒想要自欺欺人冲动说出口的谎言,尔晴余生等待的一个笑话罢了。


于明玉而言,尔晴是和她同在长春宫任事的宫女,是温婉、大方的姐姐。明玉之所以是大宫女,靠的是家里的权势,亦是皇后娘娘的仁德。皇后慈爱,所以她可以任性;尔晴包容,所以她甚至偶尔可以跋扈,不讲人情。

当明玉碰到魏璎珞,她感到宠爱被夺走,肆意针对魏璎珞时,尔晴多方调解。明玉只看得到尔晴对魏璎珞的好意,却从未想到这是尔晴对她的偏爱。解的哪是魏璎珞的围,是她明玉的。


那个人总是很不起眼,因为这般低调,她的好总被忽略,简单的诉求都变成贪得无厌。

我想,再来一次,她一定会把自己柔软的一面全部收起来,离所有人远远的。 

这样谁都不能伤害她了。

她会好好保护自己。


这篇只是自己看电视后的一些感想。

第一段是之前看《延禧攻略》28集随意记的。

这么久了,我始终意难平。



【叁】 疯魔

断簪补,人心凉。

 

很多时候,在那些无所事事的午后,尔晴会把她夫君送的玉簪拿在手里摩挲。那是一支普通的玉簪,上面还有一条很深的裂痕,是修补断簪留下的,无法复原。

尔晴把它当作宝贝,平日里不舍得戴,还特意去寻了个价值连城的沉香木盒好好保存着。

她不是不知道,有些个丫鬟看到这簪子虽是面上不显,眼神里多少都有些不屑。许是觉得她这个不受宠的夫人可悲可笑,又或是拿她和青莲相比都觉得可怜。一个个嘴脸可恨得紧。

尔晴很多次想打这些丫鬟一顿出出气,却都忍了下来。

傅恒已经好久没回来了,若是他知道了,又要说她恶毒了吧。




深闺漫长谁轻叹。

 

喜鹊发现自家夫人越来越不喜人近前伺候。虽说夫人在宫里当了几年差,两人有些时日未见,因着她自小伴在夫人身边,夫人对她还算是亲近。但是院外那些丫鬟若是太靠近,夫人总是免不了要呵斥。

最近连守夜丫鬟也免了,到了晚上偌大的庭院难免显得冷清。

 


 

血色的黎明,疯魔的女人。

 

尔晴从不觉得庭院太过冷清。空荡荡的房间,并不会伤害她。不愿踏进自家夫人房门的人才是真真拿刀在割她的心。

若是肉体的感觉可以掩盖心灵的痛苦,她一定会对自己再狠一些。

于是无暇的美玉千疮百孔,血流如柱。

于是床榻之上再无安睡,只余女子痛苦的低吟。

于是簪子夜晚染上血色,黎明再被细细擦拭,恢复如初。

证据都被掩埋,除却玉簪上那条血色的裂痕,和尔晴可以忍受的大腿上传来的痛意。

白日里是拿着簪子发梦,到了晚上就是一场场的凌迟。偏生被施刑的人甘之如饴,求之不得。

没有人会知道她在寻求的是什么了,那不是一个身份、一份认可,抑或是一位恩爱的夫君。

她不过是想解脱罢了。

 


 

无人在意梦一场。

 

盛夏已过,午后带着丝丝凉爽。尔晴倚在窗边,时而傻笑时而蹙眉,回忆和夫君的往事。

尔晴与傅恒相识于宫中,彼时尔晴不过是一个打杂的小宫女,被人欺凌,幸得傅恒相救,被托付于长春宫。

此后几年,两人渐有往来,尔晴早已暗自托付终身,傅恒亦是寻了个良机请求皇上赐婚。

成婚当日二人共诉衷肠,万语千言难述尽。

变故却突生。

因着书房一事,傅恒生了好大的气。尔晴不敢去再去书房找他,免得又惹他不快。她只好等她的夫君气消来寻她。

毕竟是捧在心尖尖上的人,尔晴也乐得低伏做小。

可是秋意渐起,她的夫君何时再来呢?

一生太短,等待漫长。

那人让她死,也让她生。


 

 

自欺欺人又何妨。

 

北方的桂花虽是栽在盆中,开的却是不管不顾,早秋时节便是一簇一簇,煞是好看。

喜鹊瞧着尔晴喜欢,便吩咐人在院里摆上许多桂花。风一吹,桂香笼着点点嫩黄大张旗鼓地占领整个庭院。

午后尔晴瞧着满院黄花心喜,便在院中榻上小憩,伴着桂香,手中攥着个木盒,如此进入梦乡。

桂香浓郁,装点她的梦境。

她和夫君,琴瑟和鸣,白头偕老。

喜鹊鲜少看到尔晴睡得如此香甜,便没有叫醒她。添了床被褥,又把帘子放下,就去张罗尔晴醒来的膳食和洗漱的热水。

美梦易逝,尔晴悠悠转醒,正欲再闭眼回味,却瞧见院中立着一个身量纤长的男人。

满地暗淡浅黄,庭院明月如雪。

流银倾泻而下,她的夫君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,眼里是看向那人时才会有的光。

她想抱他。

尔晴顾不得鞋袜赤着脚奔向她的夫君,她心心念念的爱人。

男人瞧着尔晴不管不顾地奔过来,惊讶不已。

他以为她会生气的。

不管心里如何想,身体却是诚实得很,紧紧地拥着怀中的女人。他本想再忍耐些的,毕竟也忍了这么久了。艰难地想把尔晴推开,低头却看到那双白嫩嫩的脚。

无端的恼这满地桂花。

一直紧绷的弦,断了。

男人打横抱起尔晴朝着榻走去。

尔晴惊呼,手却自然地搭上男人的脖颈。

男人小心地把尔晴放在榻上,耳根红透,“尔晴,我…”

“夫君你看,你送我的簪子我保管的可好了,连盒子都是我亲自挑的。” 

表白的话被打断,男人僵坐在那,看着尔晴眉眼间的笑意,连否认都做不到。

尔晴说着便要把簪子往头上簪,却一直不得法,害怕簪子再次断裂,害怕她的夫君再次离开,急得落下泪来。

尔晴求救似地看着男人,眼尾因急切染上绯红,本就动人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美。

他知道,对上尔晴他便败的彻底。认命地拿过簪子帮她别在发间。

“很好看。”似是知道尔晴要问什么,男人簪好便开了口。

尔晴破涕为笑,开心地抱着她的夫君。

男人感受怀里的温度,心甘情愿,饮鸩止渴又何妨,她的毒太甜太诱人。

回来的喜鹊见到这一幕惊讶不已,半晌,不动声色地转身去把附近的下人打点好。

 

OS

喜鹊:能怎么办,自家夫人,宠着呗。

傅谦:明明是三个人的故事,我却始终不配有姓名。

【贰】婚嫁

傅恒其人,出身名门,祖上荫蔽,然学文习武花费之心力他人难以想象,其一生都要为富察氏牺牲。

富察不止是一个姓氏,更是他傅恒终身无法挣脱的牢笼。他只能在这方寸之地尽最大的努力掌握主权。

在外他是谦谦君子、温润如玉。内里是怎样一副心肠,他人不得而知。

钟鼓馔玉何足贵,但愿长醉不复醒。

世事皆虚不值提,世人皆伪逐名利。

然魏璎珞不同,于傅恒而言,她是其虚妄生命里的一抹异色。他痛恨魏璎珞的绝情,却又留恋她冷漠之下的丝丝温情,即便他知道,一切都是算计。

他生命中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女人,不够纯良却也绝非恶毒,执着于她心中的道。傅恒深陷其中难以自救。

求娶尔晴是傅恒的无奈之举,他做不到冷眼旁观璎珞受难,即使是赔上两个人的婚姻。

可直到成婚那日,他在房内看到满目喜色时,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。

因为魏璎珞,傅恒赔上了他的一生。

许是不甘,又或对身旁女子的愧疚,傅恒鬼使神差道:“尔晴,从我娶你开始就决心忘记她了。”

案台上的龙凤喜烛点亮一室,听及此言,尔晴难掩欣喜,迫不及待地向新婚夫婿倾诉自己满腔的爱意,语气坚定地说,自己愿意等。

傅恒第一次发觉尔晴原来这么美。往常她总是安静地站在姐姐身后,暗色的衣裙衬得她愈发不起眼,而今身着嫁衣的她却是如此耀眼夺目。

喜床上的女子微微低着头,似是害羞,双颊红润,可怜可爱。珠玉半遮难掩姝色,朱红的嫁衣显得露出的小半截脖颈愈发白净,隐约可见青黛的血管。

暴戾的想法悄然滋生,傅恒别过眼去,阻断一帘春色。他转身往厅中,坐在椅上,思及璎珞更是懊悔不已,心思百转,不甘、心虚、愧疚、还有一丝旖旎。

在这样美丽的夜晚里,藏着一种渴望却绝不容许。

她是飞蛾,扑向炙热的火焰。

尔晴起身想离傅恒近些,走到桌旁却不知所措,思及傅恒方才所言,终是鼓起勇气走向自己心爱之人。

一室暖光,嫁衣似火的女子跪依在眉目冷冽的男子腿旁,颤抖地握上那双摩挲过其他的女子的手,带其抚上自己的脸颊,祈求丈夫些许的怜爱。

从卑微的角落静静仰望,无人能理解她的悲伤。

傅恒低头看着眼泛泪光的女子,一丝心疼涌起,心道若是璎珞也如此该有多好。

婚后傅恒一直宿在书房,平日里对尔晴能避则避。因为魏璎珞,亦因为尔晴。

然有夫妻之名,就算傅恒再怎么刻意避让,二人时不时还是会见上一面。尤其刚成婚那段时间,圣上有意减轻傅恒军务,同僚亦多帮衬,傅恒在家的时间较往常多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
彼时尔晴满腔爱意,生活之中处处关心,却是屡屡碰壁。

真心燃尽便只余死灰。

尔晴不止一次笑自己愚蠢,因那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便毫不犹豫,巴巴地捧上一颗真心,扑向命运在暗处布下的诱惑,然结局如何显而易见。

易得无价宝,难觅有情郎。

皇后娘娘的话犹在耳侧。尔晴不敢想,往后余生,她只能被囚于一座冰冷的府邸,生前死后都只能、也只会是傅恒的夫人。

永远不会是爱人。


近日傅恒觉得有些失落,可具体是哪,总是说不上来。直至今早,额娘同他说尔晴受了委屈,要他多多关心,他才猛地发觉,尔晴已经许久未向他示好过了。不知怎地傅恒特地去买了支簪子,想要送她。

簪子质地通透,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样式虽简单朴素却很衬她。傅恒回府的路上脚步都轻快许多。不知是因为要见到的人,还是负罪感减少的心。

若说战场上傅恒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,官场上人心诡谲傅恒也能洞若观火,可是女人心思傅恒难解一二。傅恒承认他把青莲放在身边有一些私心在,可这些许小事,怎么值得尔晴如此大动干戈,面目可憎。富察夫人还不能满足她吗?

因为不够在意,所以肆意揣测,无需设身处地。

傅恒选尔晴成为富察夫人的理由很简单。她跟在姐姐身边许久,做事稳妥,又性子沉静,很得姐姐喜爱。平日里虽是低调的很,傅恒也因为姐姐接触过一二,尔晴向来都是温婉的,大方的,包容的。

何况,她喜欢自己。

书房大吵过后,傅恒以为自己做的最大的错事便是娶了尔晴,是他没有发现尔晴的真正面目,一个恶毒至极的女人。

尊卑有序,贵贱有等,自古女人在男人心里便只是附庸。当今皇后富察容音是傅恒亲姐,皇后丧子抑郁寡欢,傅恒做的也只是拿家族、责任规劝一二,甚少体谅,更遑论其他女子。

尔晴于傅恒而言本就该是一尊人像,一面镜子。安静、谦卑、温和、包容,见证他的情深和无奈,做一个合格的“妻子”。她也答应会等了不是吗?那就该一直等下去。

可是傅恒怎会知道,等待是个多么可怕的词,话本里十年二十年一句话带过,最终红颜白发一切都有了结果,而女子独处深闺的哪一分哪一秒不需要生生地挨?

有的人即便后来也居上,有的人安静守候总不入眼。

尔晴便是后者。

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室宜家。

怒放的朵朵桃花,鲜艳而繁华,美丽的女子出嫁,夫妻美满又和顺。

曾经尔晴读到这一篇《桃夭》,也曾升起无限的向往。

可是成婚后的她哪有家呢?


本章有化用《在黑暗的河流上》,有些句子一样,这首诗我也很喜欢。

等待那段话是以前看到的,具体出处不甚清楚。


预告:下一章傅谦会出现,尔晴会有很大的变化。


小改了一下文,分段多了一些。看起来不会那么疲惫。希望喜欢。


【壹 】炊烟

尔晴婚后的生活是一湖死水。

她拼命想掀起波澜,却只能悄无声息地溺死其中。

铜镜中印出一张苍白的人面。未出阁之前,尔晴是满清的第一美人,一种并不明艳眩目,却让人感到别样温柔的美。她试着对自己笑了笑,那双原本灵动的双眼如今了无生气,是一眼能看出的苍凉和悲伤。

不欲多看。尔晴别过头吩咐喜鹊,起身去后院亭中坐会。

富察府邸的一景一物皆是出自名家之手,巧夺天工。该是赏心悦目的,她却看到了灰暗破败的庭院,满地枯黄的树叶。她同后院这些死物有何区别?不过都是个摆设罢了。傅恒看这死物或许还会有几分愉悦,碰上她却是避如蛇蝎。

她总是天真地想着,只要努力一些,她的夫君是不是就会把看那人的目光分些给她。

盈盈泛着渴望和心疼的目光。一个眼神好似一个盟誓,诉尽情思。

是她午夜梦回都渴求不到的目光。

最可怕的不是没有希望,而是清醒地保持希望的错觉。

新婚之夜的承诺于傅恒而言不过是自我慰藉的谎言,她却当了真。

喜鹊跟在尔晴身后,心里无数次叹气。夫人总是如此,说着要去亭中歇息,不一会又是自顾自地往少爷的书房去。以往尚且只是在边上望着,看上两眼,今日却要进去。

少爷虽是有命令,不许其他人进书房。可夫人毕竟是不同的,喜鹊是尔晴的陪嫁,自是由着尔晴往里走去。府上的其他人可不这么想。

“夫人好。”青莲在门口恭敬地行礼,没有半点退开之意。

女子清亮的声音像是把冰凉的匕首,划开她心间早就脆弱不堪的窗纸,寒风拼命往里灌。已是五月天,尔晴却从头直冷到脚跟。

多么可笑,她夫君的书房,一个奴婢进得,她进不得。

如此冷待她还不够,现今一个奴婢也敢欺负到她头上来?

“让开。”尔晴耐心告罄。


书房里燃着的香和傅恒身上的一样,泛着丝丝的栀子花香味,亲切又疏离。

香炉升起袅袅余烟,一丝一缕,迷住了尔晴的眼。

她想起在长春宫当值时,傅恒从她身旁经过,空气中也是这样甜丝丝的香气。暖风轻拂,她便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轻飘飘的浮起来,比蜜饯还要甜上三分。

青莲跪坐在地上,十指血肉模糊,求尔晴放过她。

尔晴虽端坐在椅子上,却早被那香勾了魂魄,她感到一刻的放松,像是饿了许多日的旅人闻到炊烟,而她的爱人就站在门前迎她。

“住手。”傅恒人还在门前,训斥的话就猛地砸过来。“你怎么如此狠毒!”

尔晴被这句“狠毒”分出些许注意,双眼迷蒙地看着门口的傅恒,像是半梦半醒,带着点丝丝哀怨,又因着美梦含着些许羞怯。

傅恒被这眼神看得无由来的心悸,却是依旧冷硬地开口,“青莲是伺候我的人,就算做错了什么,也该由我来惩戒,你这算是什么。”

梦醒。炊烟不是为她燃,人在门前也不是迎她。

她算什么?她能算什么?不过是一个饿到快要发疯的,在他面前卑微乞讨的人罢了。而他傅恒不会是那施粥布善之人。

不被爱便是原罪。她合该困在傅恒的监牢之中。做一尊人像,合格的“夫人”。

她该说些什么?她要说些什么?从云端落到地狱,脆弱的兽发出受伤的嘶鸣。

傅恒只觉尔晴不可理喻,疯魔至极。

“你知道吗,这支簪子本是我今日特意买来送你的。” 

尔晴错愕地往傅恒手中看去,不可思议又夹杂些许期待。

傅恒神情讥诮,嘴角微扬。被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。

“啪啦”一声脆响,玉簪应声而断。

向来温良恭俭的富察少爷对着自家的夫人释放他最大的恶意。

屋子里出奇的安静,玉碎的声音在尔晴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。她夫君说要送她的簪子,碎了。

傅恒向来知道如何让她疼到清醒。尔晴却像个被罚的孩子,好似不知道自己错哪,祈求地看着他。

他想哄她。

这个想法让他惊愕不已,匆匆转身出了书房。

没人知道尔晴是怎样目送他渐渐远去。

离开的人向往一片自由,被遗落的人立于原地留恋不舍,守候一缕炊烟。

炉中香燃尽,留一室狼籍。


此章灵感来源甚多,简贞的这句是其中一点。

“想人想的厉害的时候也是淡淡的。像饿了许多日的人闻到炊烟,但知道不是自家的。”

希望喜欢❤

致歉

今晚不能更文了。很抱歉。

第二章昨晚写好了,本来想着改改今晚就发的。

今天兼职有点累,又和朋友聊了一下剧情,准备修一下文。大纲也还需要完善。我希望把最好的呈现给大家。

看到你们在评论区留言,我很开心,但是自己不善言辞,最后就给你们点了个赞。

我不会弃文,不管最后有没有人关注,我都会尽自己所能把这篇文写下去。

早点和你们说,虽然我觉得应该没人在等。

晚安。


【壹】玉牢(改)

待到傅恒有意识,睁眼只见一片混沌,不知身在何方。周遭昏暗,视野有限,无论傅恒走多久都好像呆在原地,眼前的景色从未变过。

在这里他不会饿,不会冷,甚至掐自己也不会痛。傅恒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,他为什么会在这里?他不是已经死了吗。

可有人在此处?这是何地?!傅恒忍不住呼喊。可回应他的只有他的回声。

傅恒不知道他在这个地方呆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,或许是几百年。

他已经认命了。他想,也许死了的人都是在这样的地方呆上很久很久,直到忘记所有前尘往事才能够投胎转世吧。

可傅恒又怎么甘心!一段不属于他傅恒的人生,他才不要。

傅恒一遍遍回忆过往,从年幼到成人,从意气风发到病死他乡,回忆他的亲人、爱人,甚至是他从未恩爱过的妻子。他尽力让自己保持理智,而不是在这样无尽的时间长河中迷失自己。

然时间如流水,往事如烟渐散。

这究竟是转世还是折磨?


“尔晴,等进了宫一定要好好当差,把握机会,喜塔腊家抬旗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。”

“这些年你额娘过的不容易啊,你也不想让她后半辈子不得一个善终吧。”

尔晴看着珐玛慈祥的面庞,柔和的眼神,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。用最亲善的话,威胁他最不受宠的孙女。尔晴觉得讽刺,蜜糖裹着砒霜,她却必须吃的毫不犹豫。

何处传来的声音?傅恒以为是他的错觉,便又听到温和的女声响起。

“孙女谨记阿玛今日所言,待孙女进了宫必定谨言慎行,不负阿玛所托。”

声音好熟悉,傅恒讶异,却是想起先前听到的那句尔晴。一瞬间,本以为淡去的回忆奔涌而来。这是怎么回事?

自那天之后,傅恒时常会听到外面的声音,尔晴的,其他人的。但毫无疑问,这些都与尔晴有关。虽不知为何会听到这些,从这些对话傅恒推断这该是尔晴还没进宫的时候。

难道他回到了过去?若这是转世,那么这辈子的富察傅恒是谁?傅恒难思其解。


乾隆三年一月一日夜,大雪。

尔晴躺在床上良久,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忽闻外面风雪之声,起身披了件裘衣,便推开门往外去。

夜色清冷,月光冰凉。

寒风呼啸,大雪纷飞。

庭院中的女子孤零零地站着,神色淡漠,仍凭那冰冷的雪落在她的眉上、发间。

良久,从裘衣中伸出一只白嫩嫩的手,好似要接住这飘零的雪。手被冻的泛着不正常的红,尔晴却觉得莫名的痛快。再冷些,把她冻成一只木偶,遂了那人的愿,被牵着进宫没什么了,毕竟木偶怎会难过。

傅恒似是听到女子的啜泣声,细如蚊呐,隐约难辨,不绝如缕。

泪从眼角滑落,尔晴想止住,却是越流越多。只有这样寂静的夜晚,才允许脆弱滋生。温热的泪刚出眼眶就变得冰冷,顺着脸颊聚在下颚,一滴滴落在脖颈的玉上。

那玉通体冷白,圆圆的,指甲盖般大小,此刻正散发着盈盈的白光。

尔晴没注意到,只顾着哭,站累了就蹲着继续。 

傅恒听着有些烦躁,忽然发现周遭的景色开始变化。

夜色深沉,院中白茫茫一片。女子蹲在雪地里,头埋在膝上,抱成小小的一团,哭的一抽一抽的,好不可怜。那金贵的裘衣就那样拖在雪中,更衬得女子娇小脆弱。

傅恒第一次离开那混沌世界,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。忍不住生了恻隐之心。

不,傅恒告诫自己。那是个恶毒的女人,上辈子她便是个恶毒的女人了。

傅恒试着离开,却发现不能离尔晴三尺远。“尔晴”傅恒试着喊她。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子却没有反应。他低头看过去,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脚印。傅恒索性就坐在尔晴前头,右手手肘顶着膝盖,半撑着脸一边看一边说。

“进宫之后不是离你的荣华富贵更近一步,哭什么。”

“莫要哭了,你去宫里当差祖父也会忌惮几分不是。”

“进宫之后还是可以出宫的。”

傅恒忍不住絮絮叨叨,反正她也听不见。左右是困在那地方太久了,好不容易看到活人有些激动也是难免。傅恒都觉得尔晴都快哭的背过气了。女人都是水做的吗?

这些日子傅恒听了个七七八八,他不是不知尔晴因何哭泣,只是他不解,她不是惯是贪恋荣华富贵的吗?如今机会摆在面前怎会如此伤心?进宫一事就逼迫她至此?

罢了,或许还是因为别的事情呢?尔晴与他何干?他又何必自扰。

长夜漫漫,寒风凛凛。

尔晴就这样从中宵哭到破晓。泪流干了,心就硬了。尔晴安慰自己。

雪落满了裘衣,眉眼、发梢亦难幸免。从远处看活脱脱一堆雪杵在院中间。

尔晴此时已经冻到没有知觉,素净的脸此刻惨白惨白的。她尝试着起身,四肢百骸痛麻不已。

尔晴再一次想起额娘的嘱咐,顿觉脚步重如千金。弱者如她要一步一步走进那高墙筑起的牢笼。从院中到床前,这短短几丈每一步都是煎熬。

傅恒看着尔晴慢腾腾的往屋里挪,便知她是蹲太久麻了。何必呢?哭一场又如何,除了发泄些许又能改变什么?现在这样还不是自作自受。

若是璎珞面临这样的情况怕是已经想好一百种对策,绝不会像个弱者在夜里哭。傅恒想起了魏璎珞,他喜欢的女人。傅恒心里涌起怪异的感觉,这一世魏璎珞还能算是她吗?他隐隐感觉,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
“嘶~”这一夜遭罪不少,尔晴疼的止不住吸气。

傅恒看到那泪痕遍布的脸,心还是乱了。左右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,傅恒的心肠未有如此冷硬。哭了便哭了,何必如此想她?傅恒思绪纷乱,忽然看到尔晴脖颈上戴的白玉发出淡淡的光亮,正想凑近看看,周围逐渐变得模糊,再一睁眼又回到了那片混沌之中。

许久,傅恒发现只要自己想着出去,便可以出现在尔晴三尺之内,一直跟着尔晴。

别人看不到他,亦听不到他说话。每次出来大概二三个时辰,时间一直在增加,不知是何缘由。傅恒看到尔晴戴的那块玉心里总有奇怪的感觉,可是他再没看到那块玉发光过。

傅恒隐隐有种感觉,他在这和这块玉脱不了干系。说不定他就是被困在这玉中。

佛说因果偈,云:富贵皆由命。前世各修因。

傅恒不懂,前世何因,种得如此果。

前世,于傅恒而言,尔晴不过是强行闯入他生命的不速之客。他的心完完全全地被那个叫魏璎珞的女人占有了,因为年少初见的别样情愫,因为漫漫余生的求之不得,又或是因为其他,傅恒再难看到其他人了。

所以新婚之夜他对妻子说的那句信誓旦旦的承诺,不过是他傅恒想要自欺欺人冲动说出口的谎言,尔晴余生等待的一个笑话罢了。可是他忘了尔晴是他为了救魏璎珞主动娶的,不是闯进来的。

尔晴前世死的时候,胸前挂的正是这块指甲大小的白玉,心中念念不忘的也正是他傅恒。

新婚之夜那一句虚假的承诺,换得他今生困在尔晴身边的结果。

只是他永远都想不到。

自己不是被困在玉里,而是被困在了名叫“尔晴”的牢里。